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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龙侠踪
   作者: 老谢    转自:小说阅读网

  五代纷争、十国割据。

  虽是战乱频仍、朝代更迭,但南唐国六朝古都金陵还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。

  正是秋暮冬初时节,艳阳在天。东华门外钟山脚下,游人如织。今天是南唐国主李煜的太子李仲宣出生百天大庆之日,这位诗词皇帝钦命普天同庆,并于钟山脚下设百戏、置榷场,以示与民同乐。

  但只见:官道两侧人来人往,摩肩比踵;松下泉边僧道俗丐,无所不有。好一派市井游乐风光!

  在一株大松树下,有一群闲人,在饶有兴趣地观看一个老年乞丐耍蛇。人群之中还立着一个美貌道姑,背插长剑,怀中抱着一个婴儿,似笑非笑地也在看那乞丐。

  那乞丐一张红扑扑的脸上虬须盘结,也看不出有多大年纪。穿一件麻衣,虽然补丁打了无数,却浆洗的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老丐耍了一会蛇,想是累了,从背后拿出一只硕大的葫芦来,拔开塞子送到嘴边。围观众人闻到一阵酒香,原来那葫芦里装的竟是陈年美酒。却见两条昂首吐信的小小花蛇,从老丐袖筒里钻出来,沿着手臂盘上葫芦,左右上下游走,看来惊险万状,令人屏息。只见一股酒水自葫芦中流出,不绝如缕地灌入老丐口中。那酒水流入肚腹,却不见老丐换气,不到一刻,一葫芦酒已是涓滴不剩。

  那葫芦上的两条小花蛇却闪电般游上,钻入老丐口中!

  旁观众人“啊”了一声。那老丐若无其事,擦了擦嘴,拍拍隆起的肚皮,捡起倚在树上的一根黑黝黝的拐杖,转身要走。

  却听那美貌道姑开口说道:“铁拐震河朔白老先生,你诡诡祟祟地跟了我三天三夜,怎么好容易见面了,你却要走了?”那道姑这一开口,如同黄莺夜啼,银铃乍鸣,声音好听至极,将众人的眼光都吸引过去。

  见那道姑一袭淡黄道衣,鸭蛋脸儿,滴水般的皮肤吹弹得破,笑靥如花,媚眼如丝,俏颜如玉,生的娇艳异常,令人不敢逼视。她怀中的那个孩儿看起来不满周岁,长得银娃娃一般,十分可爱。

  老丐一语不发,只顾前行。道姑身影一动,挡在老丐前面,单臂张开,笑道:“白先生,见到老朋友,怎么一句话不说就……”一句话未说完,那老丐提起铁拐,倏地自腋下穿出,闪电般绕过婴儿,点中道姑左肋。任何人在开口说话时,都不免要分神;而抱了孩子,肋下肯定会出现空档。那老丐正是抓住这个机会,一击成功。

  旁观众人见此变故,一片哗然。“臭叫化,干什么无故伤人?”

  “呸,向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下此毒手,不要脸!”

  老丐得手,哈哈笑道:“颜如玉,你也有恶贯满盈之日!”手中铁拐已顺扫道姑双腿,只待对方纵身相避,杖梢便可暴击其足踝,此招唤作“平地一声雷”。

  那道姑脸色惨白如纸,足下轻轻一顿,身体便像是被一条丝线拉扯着一般向后疾退。身手何等快捷?刹时已退出四五丈有余,将几个看热闹的闲人撞飞开去,而那几人哼也不哼,在落地之前已命丧黄泉。

  老丐大怒:“妖道,今日难逃公道!”撒腿便追。那道姑虽已身受重伤,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儿,却乘风御马般上了梅山,片刻之间,已变成一个小小的黄点。那老丐如大鸟奔行,足下尘土飞扬,背后葫芦飘荡,转眼也上了梅山。

  梅花山上,有女卓立,黄衣长剑,娇颜如玉。

  江湖传言:宁挨千刀死,莫逢颜如玉。

  那颜如玉功力奇高,美颜长驻。据说她在每月朔望之日,都要杀一个周岁以下的男婴,以其脑浆养颜,以其热血练功。

  就连名震江湖的丐帮耆宿“铁拐震河朔”白不舍,也不得不自降身份,在暗袭的情况下才能伤得了她。

  向晚时节,天气陡变。狂风过后,天上飘起鹅毛大雪,一夜之间,金陵城已变作一片银妆素裹的世界。

  石头城内,李煜独对窗而立。清晨推窗,见碎琼乱玉漫天飘洒,殿顶廊下已铺了厚厚的一层,才恍然这大雪已下了一整夜。这位盖世文才的风流皇帝,面对这样难得的雪景,却吟咏不出惊世的词作来。

  后宫传来小周后催人断肠的哭声。皇子仲宣出生刚刚百天,就于前夜在宫中莫明其妙地失踪。小周后肝肠寸断,不饮不食,已哭了一天一夜。

  夫子庙金陵饭庄。老板很会做生意,手下的伙计也都十分机灵,把每一位客人都侍候得百般周到。这里距秦淮河很近,客人凭栏倚窗,便能看到河上兰舟中如花人面,品听楼台歌榭中燕语莺声。

  白不舍坐在二楼的临窗雅座,一杯一杯地饮酒。铁拐斜倚桌畔,大葫芦已装满美酒,背在身上。富豪大贾云集之处,却坐着这样一个补丁满身的叫化,自然会引来无数诧异的目光。别的桌上吃客满座,可白不舍却独占一桌,无人愿意前来与他同坐。白不舍浑然不睬,自斟自饮旁若无人。

  随着楼梯声响,棉布门帘掀开,走上一位衣着光鲜的中年文士来。大雪天气,那文士却拿了一把摺扇,一面发抖一面扇着风,哈着热气向白不舍这张桌上踱过来。他向白不舍伸出一支手,可怜巴巴地说道:“大爷,如此酷冷的天气,简直没有穷人的活路了哪。可怜可怜我秀才,赏杯酒喝吧,祛祛寒也好。”

  店中诸客见这样一个阔秀才向叫化子讨酒喝,都停杯不饮,转过头来看。

  白不舍见这秀才来的突兀,暗自运功提防,摘下背后的葫芦,拨下塞子,递过去道:“秀才不必客气,你喝,你喝。”那秀才大喜,伸手来接,白不舍却不松手,掌底暗聚真力,吸住葫芦,双眼注视秀才。

  那秀才使尽气力,撼不动葫芦分毫,笑道:“老先生真是客气,非要亲自捧给吾秀才喝不可。”说着,却将嘴唇对准葫芦,长吸一口气。白不舍掌底一震,见一条长长的酒练自葫芦内射出,似长虹般涌入秀才口中。白不舍掌底加力,却挡不住酒水外流的力道。片刻,葫芦内已涓滴不剩,那中年秀士脸颊微红,肚腹隆起,恰似有了三个月身孕的少妇一般。

  白不舍放下葫芦道:“好,酒量不坏。老叫化差一点走了眼,请报个万儿吧。”

  文士笑道:“你打听我的门路,打算着要讨酒帐吗?这顿美酒吾秀才是不会白喝你的。想知道颜如玉的下落,今夜三更,咱们紫金山顶相会罢。”

  白不舍一呆,文士已一笑出门。脚步声响起,转瞬间已到饭庄之外,听那文士在雪地里朗声吟道:“金针堪渡劫,妙手可成春。”

  白不舍听到这两句诗,眉花眼笑,愁云顿扫。坐了半晌,算还酒帐,又在柜上灌了一大葫芦上等陈绍,掇起铁拐,出店踏雪去了。


  江南武林之中,流传着四句口号:“降龙打狗,妙手神针,巴山双绝,无毒断魂。”

  这四句话里,暗藏江湖上五位绝世高手的绰号和他们最拿手的武功。

  却说那个讨酒喝的中年锦衣文士,在五绝中排行第二,江湖人称“妙手神针”,名唤王玉石的便是。王玉石年届花甲,看上去却像是刚到中年,虽然武功奇高,但多年来在江湖中如同神龙见首不见尾,极少公开露面,所以就连铁拐神丐这样的老江湖,起初也没有摸清他的路数。此人医道高明至极,一生活人无数,所以得了一个“妙手神针”的美称。

  紫金山巅。落玉飞琼,时近三更。白不舍踏雪上山,快到山顶时见一人浑身披雪立在松树之下,原来王玉石早就在此等候了。

  白不舍躬身施礼,王玉石摆手示意噤声,指了指远处一个黑黝黝的山洞。

  这时西风飒飒,落琼缤纷,雪花飞舞的沙沙声更衬出深山的夜静。片刻,陡闻山洞中一声长啸,便似夜枭厉鸣,直冲云宵。

  王玉石道:“是时候了。我劫夺孩儿,你阻击魔头,如何?”不待白不舍回答,身子已如一道电光,直射洞口。

  山洞里面啸声顿歇,一声娇斥道:“什么人?”话音里透出愤怒。

  王玉石不答,认准声音来处,左掌护胸,右手握指成钩,闪电般搭住那人肩上衣衫。

  洞中那人正是吸血狂魔颜如玉。见来人身法奇,颜如玉吃了一惊,左肩一卸,足尖已勾住地下婴儿腰背,准备将婴儿当作暗器射敌,好夺路而逃。

  王玉石身手何等了得?一进洞便听出婴儿喘息的位置。不等颜如玉脚尖搭上婴儿背带,王玉石便施绝学,左掌翻腕猛推,右手向空中虚势一捉。颜如玉被掌风推出数步,那婴儿却被丝线扯住般上升,落入王玉石掌中。

  颜如玉只觉来势沛不可当,接连变幻好几个方位才将掌风消去、拿桩立定。她强自稳住心神,吐一口浊气,尖声道:“降龙掌法,控鹤功!你,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
  王玉石并不答言,托了婴儿,滑步出洞,轻轻一折身,向山下如飞而去。白不舍立在洞口,见王玉石得手,刚要上前问询,却听王玉石一声长叹,早去远了。

  白不舍满腹疑窦,却见眼前黄光一闪,一条人影从洞中飞射而出,直向山下奔逃。白不舍猛醒,叫道:“妖女,今日上天入地也要杀你!” 摆铁拐便追。见颜如玉提着长剑,一手按在肋下,显是受伤不轻,但仍是奔驰如飞。

  天空中依然飞琼撒玉,雪意盎然。雪地上两行脚印迅速向西延伸,新雪飘下,又旋即将脚印掩没。

  远处有婴儿的哭声相闻于群山。

  蜀道艰难,山高水险。川东一带群山环绕,人迹罕至,名唤米仓山。山脚下有一个岳家寨,三百余户人家,寨中人大都以狩猎为生,民风淳厚。岳家寨虽然不大,却占据了两国的地方,东寨属南唐国,西寨归蜀国管辖。因为此地极为偏僻,山高林深,虽占国界建寨,但官府管不到,也就没人理会了。庄户们煮盐而炊、织布而衣、猎兽而食,倒也逍遥自在,“乃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。”

  这一日向晚,寨中群犬狂吠,脚步响处,一个中年文士自东而来,敲开村首的一家柴扉。这家主人名唤岳一斧,刚刚上山打猎归来。听敲门声响得凶恶,赶忙打开柴门,那敲门人早已挤了进来,单手施礼道:“劳驾,远道人错过宿头,借请贵宅歇息一晚,房饭钱明早一并相谢。”

  岳一斧看来人文士打扮,往屋里相让:“先生自管请进,天下有谁顶着房子走路哩。”偷眼打量来人,却吃了一惊。见那人四十岁上下,长相清癯,只是面色铁青,精神疲惫。怀中还抱了一个小小的婴儿,长得粉子都一般,金堆玉砌,好生俊俏,呼呼地睡得正香。

  将客人让进屋内,岳一斧献上野茶,命老婆打火做饭。那文士并不多言,胡乱扒了两碗饭,酒也不吃。饭罢,铁青的脸色却变为苍白,精神更加萎靡。岳一斧问道:“先生,你敢是病了么?”

  文士道:“不妨,些许小恙,我自己会调理。我疗伤的时候,这个小儿,却要请你家大嫂替我带一下,还望老大哥俯允。”

  岳一斧爽快地道:“这有什么呢,我家老婆子刚生完孩儿,奶水足着哩。一个也是带,两个更好养的,您老先生放心吧。”把孩子接过来,送到里屋去了。那婆子见了这个粉妆玉琢的娃儿,乐得拾了一个金元宝似的,就解开怀儿喂奶。那孩儿饿得很了,奶头一到嘴里就吃的呜咂有声。

  岳一斧乐颠颠地跑出来,笑道:“先生,小公子可真是饿了。他妈妈呢?”

  那文士皱眉道:“让老虎吃了。老哥肯为我带几天孩子,在下感激不尽。我身上有伤,说不定要多打搅老哥几天。这里是十两银子,权作我们爷儿两个的房饭钱吧,老哥不要嫌弃轻薄。”从怀中拿出一锭纹银来,放在桌上。

  岳一斧眼睛一瞪,不悦道:“老先生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呢。慢说你爷儿两个,再多两个人又能吃多少呢?我们这里的村民都是自种自吃、自织自穿,不缴税不纳粮的,要这银子也没有用处。”

  那文士将银子塞在岳一斧手中,不再说话。岳一斧只得将银子收了,领那文士到了西厢房。文士见那铺盖虽是粗棉织就,倒也清洁,心中颇喜。岳一斧见他面色不好,问道:“先生,你身子没有大碍罢?”文士道:“不碍,在下就是郎中。”

  岳一斧大喜,说道:“那太好啦。你老先生养好伤后,干脆就住在咱们寨子里不要走啦。”

  文士看了岳一斧两眼,问道:“那却是为何?”

  岳一斧道:“俺们寨子迫近山林,村民常会有人为蛇兽所伤。而村中除了樵夫猎户,没有一个精通医道的郎中。你老何不就住下来呢?俺们全寨的人供养你们父子二人,虽不能锦衣玉食,想来也能过生活。我姓岳,因为手劲大,凭你多凶猛的野兽,我上去只是一斧就完事,寨里人就唤我岳一斧。你老先生上姓?”

  那文士笑道:“好,那就是这样罢了。在下王玉石,你便称我王郎中便了。”岳一斧也不知王玉石的名头,听得他答允住下,心中大喜,叫了一声安置,奔回堂屋向老婆告诉去了。那婆子正舍不得那个俊俏孩儿,听了也是非常高兴,两口儿在内室说话不题。

  山村野寨没有更漏,不知时辰。岳一斧夫妇说了半天话儿,哄着两个孩子睡了,看那灯油已燃下去了半截,想来已到三更时分,就要宽衣睡觉。正在这时,忽听一声凄厉的口哨从村东响起,转瞬间已到了房后。岳大嫂吃了一吓,颤声道:“什么动静?”岳一斧胆大,说道:“别出声,看看再说。”探头从窗缝向外观瞧。口哨声止歇,见墙头上人影晃动,轻飘飘跳下三个大汉来,直向王玉石居住的西厢房掩了过来。

  岳一斧暗道:“日娘贼,敢则是偷儿看上我家的那几张老虎皮了么?这回可要你们的好看。”从灶间抽出一柄砍柴大斧,悄悄开了屋门,就要出去捉贼。

  岳大嫂借着窗外月光,见三个汉子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剑,害怕起来,叫道“宝儿爹,你别出去!”岳一斧低声道:“傻婆娘,不要嚷!”却见一道白光,一把雪亮亮的飞刀“嚓”地扎在屋门上,一个沙哑的嗓音喝道:“老实在屋里呆着,出来,就要你的命!”

  岳一斧吸了一口凉气,一时拿不定主意,是不是继续冲出去。

  “吱扭”一声,西厢房屋门打开,王玉石已站在了门口。那三个大汉见他这样从容开门,倒是大吃一惊,纷纷后退半步,亮出兵刃。

  王玉石低声道:“追到这里来啦。不要惊吓了主人,有胆的跟我来吧。”将身一纵,便如一道青烟,跳出墙垣去了。那三个汉子对视一眼,说道:“追!”也越墙而去。

  岳一斧说道:“我去看看!”岳大嫂叫道:“宝儿爹,你别去!”岳一斧哪去听她?绰着板斧,开了柴门。

  出来门时,见王玉石和那三个大汉早已没了踪影。岳一斧半生打猎,走山路跑夜道的功夫相当来得,他熟识寨外的路径,当下顺着小道直奔东南。疾奔了一顿饭的时间,还是不见那四个人。岳一斧心中大奇,暗道:“这几个人难道是鬼怪,怎地一转眼就没影了呢?”这样一想,心中就不免有些打鼓。想了片刻,还是好奇心理占了上风,捏了捏手中的板斧,又追了下去。

  跑了半天,忽听前面松林中一个声音道:“渡劫神针,孩子呢?”岳一斧心中一喜,放轻脚步挨到林子边上,躲在一棵大树后向林内观看。

  月光斜射入林,树影斑驳。林中空地上,王玉石倚树而立,面前四个人呈环形散开,除了那三个大汉外,又多了一个精瘦精瘦的老头。

  王玉石面如寒霜,对那精瘦老者道:“秦逐月,你们弟兄也是川中有名的人物,竟使用下毒的卑劣的手段。既知我是渡劫神针,还敢追到这里撒野?”

  那瘦老者秦逐月干笑了两声:“王老剑客,以你在江湖上的身份,哪一个敢对你老人家无礼?下毒的另有其人,小老儿我可不敢。就是这三位——”他用手指了一下那三个大汉,“也跟小老儿毫不相干。他们是奉命前来杀你,我可只为了那个孩儿。只要你老先生赏个面子,将孩儿交给在下,小老儿不但有解毒良药相赠,还会替你打发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。你看如何?”

  那三个大汉是南唐国大内高手,一个叫铁钩龙飞,一个叫快刀马驰,一个叫追魂剑牛明。南唐国宫庭侍卫三千之众,其中一百零八名却是从武林中各大门派中聘请来的好手,被称为御林飞虎队,而众侍卫却称其为大内高手,官阶和俸禄都要高出普通侍卫好多。这三人平时都是受人尊敬惯了的,听了秦逐月的话大怒。龙飞将双钩一摆,骂道:“老东西,你到底是哪一边的?在这里大放狗屁!”

  秦逐月看了龙飞一眼,对王玉石道:“在金陵皇宫,你老人家去送还太子,被人在茶里下了剧毒,后被围攻,在下看的一清二楚。被你老人家一掌劈死的那个少年卫士,你道是哪个?”

  王玉石仰首回忆那夜的剧斗,沉吟道:“那少年武功狠辣刁钻,其功力之高在小一辈的后生中从所未见。莫非,他是我哪一个故人的子侄么?”

  秦逐月拇指一翘:“老剑客眼光实在厉害,在如此混乱的激斗中,你还能分辨出对手的武功家数。那少年确是你故人之子,名叫萧飞。”

  王玉石眉头皱起,叹道:“怪不得,原来是他。这么说,那茶中的怪毒是他下的了?他为什么要毒害我?”

  秦逐月一笑:“这个么,你可要问这三位大内高手了。”向龙飞三人一指。

  王玉石双眼斜睨,向龙飞冷笑道:“王某好心好意将太子从吸血狂魔手中救出,给李煜送到皇宫去,他又为什么派人下毒害我,追杀不休?”

  追魂剑牛明抢先说道:“这可不关皇上的事。这是咱们大内总管——”

  龙飞喝道:“师弟,你胡说什么?”

  牛明很害怕这位师兄,不再吱声。

  龙飞道:“王老剑客,本来我们也不愿意惹上你。你将太子还给我们,咱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,你看怎样?”

  王玉石冷冷一笑,说道:“我把太子送去,你们当着我的面就想将我们爷儿两个害死。现在我既然已将孩子抢了回来,还焉能重新把他送到虎口?”又转身对秦逐月道:“秦逐月,你是蜀国人,来参与抢夺唐国太子,想来是和两国的国政有关罢。王某是何许人物,会将太子拱手相让?”

  追魂剑牛明吃惊道:“老王,真有你的,猜的一点都不错。咱们总管吩咐了,太子……”

  铁钩龙飞大怒,喝道:“师弟,少说几句成不成?”

  牛明吃了一吓,退了半步,咕哝道:“成,少说两句是成的,可我怕老王不明白这里头的事。”

  快刀马驰单刀一摆,不耐烦道:“哪有这么多说的?王玉石,既然你不肯交出太子,那就只好在手底下见真章。杀了你,我们再去寨子里找太子。”

  王玉石淡淡一笑,又斜睨秦逐月一眼:“怎样?你和他们也一起上罢。”

  秦逐月道:“在下怎敢和王老剑客动手?只要你将太子交给在下,连这三个东西也不用你老费心。既然你老非要亲自出手,那在下就正好拜睹老剑客的风采,我是两不相帮。”说着话,竟退到林边,袖着双手往大树上一靠。

  王玉石知道他是想等自己剧毒发作,好拣个现成便宜。哼了一声,暗聚真气,在任督二脉运行一周,却发现神阙穴以下剧痛难当,丹田之气凝聚不起来。他暗自心惊,却不露一丝声色,只是将手一摆,冲龙飞三人道:“上吧。既然你们知道了王某的行踪,那就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了。”又瞥了秦逐月一眼,以防他悄悄溜走。

  秦逐月似是有恃无恐,不动声色。

  龙飞知道王玉石的厉害,叫道:“二位师弟,并肩子上。”挥钩上前。快刀马驰却冲秦逐月恶狠狠地道:“秦老儿,有种的不要走,呆会儿咱们哥们儿可没完。”秦逐月洒然一笑,也不回言。

  说话之间,三位南唐国大内高手已和妙手神针交上手。这三个师兄弟本是桐柏山“桐柏三奇”的弟子,出道时间虽然不长,但手下却各有绝技,进宫不长便得到大内总管“神笔”王能的青睐,将他们由四品侍卫破格擢升,编入御林飞虎队,成为大内高手。

  王玉石凝立如山,待三路敌刃攻到,却飞快出手,在兵刃丛中点了三点。只听“叮当、扑哧、哎哟”一阵响,三个人中已倒了一个。“叮当”一声是龙飞的右手钩砸飞了自己的左手钩,“扑哧”一声是马驰的快刀砍下了自己的左臂,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入了自己小腹,惨叫倒地。“哎哟”一声却是牛明的追魂剑刺出,竟莫名其妙地拐了弯,砍中了自己的脚面。

  牛明大叫:“他妈的,这是怎么回事?大师兄,这老小子会使妖法。”叫声未落,却陡觉印堂、气海、神阙三处大穴同时一痛,翻身摔倒,就此不明不白地死去。

  秦逐月看了这电光石火的一战,打了一个冷颤,暗道:“好一个妙手神针!看今日情形,这老小子如果身上剧毒不马上发作,老子的前景可是不妙。”不由萌生了退意。他想要逃走,却又心有不甘,想了一想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瓷瓶来,转身在树后用手挖了一个小洞,将瓶儿埋了进去。

  他这一举动,却被林外的岳一斧看得一清二楚。

  此时,场上战局已发生了变化。“铁钩”龙飞见两个师弟均在一招之下毙命,大骇之余早已丧失了斗志,当下以进为退,大喝一声,单钩脱手向王玉石前心掷去,身形却向后一挫,直向林外疾退。王玉石身形微侧,这一下却没有躲开,只听“波”的一声,那铁钩已穿透左肩,将他身子钉在树上。

  这个变故大出在场者意外。躲在林外的岳一斧大吃一惊,几乎就要叫出声来。林内的龙飞和秦逐月却是狂喜过望,同时叫声“惭愧”。

  王玉石哼了一声,吐出一口紫血,脑袋往胸前一垂,再也不动了。龙飞哈哈大笑,回转身来,叫道:“二位师弟慢行,为兄给你们报仇!”陡然将身形拔起,双掌齐出,由半空里向王玉石头顶击落下来。

  秦逐月暗道:“王老儿一世英雄,不想在这时毒发,以至成就了铁钩龙飞的声名。龙飞又何足道哉?呆会儿自然会死在我老秦的手下。这样一来,老秦岂不成了天下第一高手了么?哈哈……”他一个念头没有转完,早听“嘭”地一声巨响,一个人影冲天飞起,惨叫倒地。秦逐月留神看时,见龙飞七窍流血,胸口塌下去一个大坑,眼见得是死透了。再看王玉石,依旧被钉在树上,双眼却冷冷地瞧着自己。

  王玉石嘴角紫血不断流下,神态却是威猛至极,有如天神。

  秦逐月这一吓非同小可,简直是魂飞魄散,大叫一声,回身便逃。

  王玉石暗聚最后一口真气,挑起脚下的一段枯枝,再用右足猛磕,发一声喊,那枯枝已如离弦之箭,飞向秦逐月后心。

  秦逐月听得背后风声,更是魂飞天外,身形向前疾纵。只听“啪”地一声,那枯枝已打中秦逐月肩背。以王玉石内力之强,这一下还不砸得他骨断筋折?可此时王玉石真气已提不起平日的一成,那枯枝打在秦逐月后背,也只是一阵疼痛而已,身上毫发无伤。饶是如此,秦逐月已被吓得半死,闭着眼只顾纵出树林。

  他却忘了,树林外是一个极深的崖谷。秦逐月轻功极佳,这拼死一跃更是非同小可,一下子出去足够十丈有余,惨叫声中,踊身跃入峡谷,没入湍急的涧水之中。

  王玉石吁了一口气,只觉眼前金星乱舞,毒气攻心,昏晕过去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王玉石醒转过来,只觉胸中烦闷至极,左肩疼痛难忍。睁眼看时,只见身旁灯光如豆,岳一斧一张长满络腮胡子的方脸正焦急地看着自己。他动了一下左臂,发现臂上缠满了白棉布,想是岳一斧已为自己起出兵刃,止血包扎。

 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只觉腹内又麻又痒,真气涣散不能聚集。老英雄心下一阵凄惨,暗道:“想我英雄一世,难道竟会毕命于斯?”身子一动,触着肩头之伤,哼了一声。

  岳一斧见他动转,大喜道:“王先生,你醒啦。别动,你肩头的伤我已经给你上好了药,咱们这里有的是鹿茸、虎骨,别担心,静养几天就会好的。”

  王玉石淡淡一笑,心道:“这点儿外伤怎会放在我的心上?只是我身中剧毒未解,这又何必与他多说。”遂在床上稍稍欠身,对岳一斧道:“老哥,多谢你救我回来,使我不至于暴尸荒山。即便如此,在下还是要奉劝你一句。你不是江湖中人,以后碰到这样的江湖仇杀事情,还是躲得越远越好,不要因为图看热闹把一条性命搭了进去。你想一想,如果那姓秦的将我杀害,他会放过你么?”

  岳一斧惊道:“啊,原来你已经看到我啦。看你老文绉绉的样子,不想有这么高的功夫。那姓秦的没有看到我,怎知我会藏在树林之外?再说了,就算他发现了我,我打不过他,还不会逃么?俺老岳一辈子跑山路,他却不一定能追上。”说着嘿嘿笑了起来。

  王玉石料想他不懂轻功好手的高深功夫,也就不与他争论。过了片刻,他只觉病体沉重、头脑一阵阵晕眩,自料命不长久,挣扎着对岳一斧道:“岳老哥,兄弟有一件事情求你,请你一定要答允。”

  岳一斧毫不犹豫地说道:“你老有什么事,尽管吩咐就是了。还说什么求不求的话呢。”

  王玉石道:“我身上中了罕见的剧毒,怕是命不久长。我带来的这个孩儿,只好拜托老哥和大嫂抚养他长大成人。我囊中金银尽有,足够你们四口儿一生的吃用,老哥,你能答允我么?”心中却暗道:只是可怜这孩子金枝玉叶、天璜贵胄,却要终老山林了。

  岳一斧听到“身中剧毒”,忽然想到在树林外听到那姓秦的老儿说的一番话,脱口说道:“啊,我知道了,你老身上的毒很是厉害,只有那个秦老头儿才有解药救你,是不是?”

  王玉石道:“这些话你都听见了。那老儿是为了夺我的孩儿才这样说的,谁知道他是不是骗人呢?他已经身落峡谷,就是真的有解药,那也没有用了。老哥,这些闲话不必多说,你答不答允我?”

  岳一斧哈哈笑道:“你的孩子自然是跟着你才好。你等一会儿,我马上就来。”说着跳起身来拉开屋门,跑了出去。

  王玉石吃这一惊非小,暗道:“莫非这岳一斧……?”心中一急,又昏晕过去。

  那秦逐月埋在大树底下的瓷瓶,果然就是解药。

  半个月之后,王玉石不但体内剧毒尽解,就连左肩的钩伤也已痊愈大半。他本是武林中独一无二的疗伤圣手,囊中的灵丹妙药更是天下奇珍,半月过后,已丝毫不见伤病之态。

  这一天早晨,王玉石和岳一斧一齐动手,在岳家小院的东邻又起一座五间木屋,再用篱笆圈围起来,就成了王玉石和那个孩儿的居住之所。王玉石给那孩儿取名李珏,让他随父姓,而自称李珏的义父。岳一斧已得到王玉石的吩咐,不得将他们的身份泄露出去,对寨中人只说是一对落魄江湖的郎中父子。

  从此以后,这个绝代奇侠就在岳家寨隐居下来,一边为众猎户治病疗伤,一边教导李珏读书练武。为了感谢岳一斧的救命之恩,和李珏同岁的岳宝儿也得以跟着学了一身的武功。只不过,李珏学到的都是上乘武功,而岳宝儿练的却是强身健体的基础功夫。即便如此,岳宝儿也隐然成为岳家寨一大高手,二三十岁的壮汉也打他不过。

  悠忽之间,九年已过,王玉石就似闲云野鹤,浑不管江湖中事,就连唐蜀两国在穷究南唐国失踪太子的事情,也渐渐淡忘了。

  九年之间,王玉石少和村民来往,举动甚异常人。每到夜间,他早早关门闭户,给李珏备下一大盆药水泡身,那草药都是他日间从山上采来,无一不是世间奇草珍材。李珏每晚泡澡两个时辰,直到身上有蒸气散出,才被允准出盆擦拭,再上床打坐炼气,每日不辍。

  李珏初时对这样几近残酷的磨练忍受不住,蒸一会儿就要往盆外爬,但每要爬出澡盆之时,必遭义父责打。他看到宝儿和爹妈一家享受天伦之乐,有时也问起自己的父母是何等样人,王玉石却缄口不语,只是督促他练功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李珏对这样的磨练也就习以为常,却不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练就一身铜胎铁骨,气功也有了相当的根基。

  光阴如梭,白驹过隙。花开花落,几度春秋,李珏已长到十岁。这一日春和景明,一大早李珏就缠着要跟义父一起去上山采药。王玉石正要锻炼一下他的跋涉轻功,于是欣然答应,爷儿两个背着药蒌、扛着药锄进山。

  附近的群山九年以来早已被王玉石踏了个遍,知道再无出奇的药材,于是带着李珏向着米仓山的深处走去。一路之上,王玉石细心对徒弟讲解轻身功夫的运气之道,李珏一一牢记在心,并马上付诸行动,一直跑在义父前面,心中又是新奇又是高兴。

  这一路好走!爷儿两个兴致很高,忘记了路程的远近,等采满药蒌归来之时,已是薄暮冥冥、晚霞满天。

  王玉石看着这如画的山野黄昏,胸中异常舒畅,忽然童心大发,对徒弟道:“珏儿,咱们爷儿两个比一比脚力,看谁跑的快!”

  李珏跟着义父走了一天的山路,本来已经有些疲累,但终究是孩童心思,闻言欢欣鼓舞,拍手道:“好,比比就比比。”腰身往下一挫,长吸一口气,撒开两只小脚狂奔起来。不到一盏热茶的时间,李珏已奔出十里之遥,不闻义父的脚步之声,暗想:“这回义父可让我给拉下不少路了。”刚刚把脚步稍稍放缓,肩上被人一拍,听得义父道:“小马驹儿,再加一把劲!”却见青影一闪,义父的身形已超过自己,远在里许之外。

  王玉石兴起,脚下走的发了,哪里止的住?只见他上身丝毫不动,脚下也不见奔跑纵跃,身后纤尘不起,便似在水面上划行一般,眨眼间已奔出六七里山路,整个身影在李珏的眼里就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。

  再行小半个时辰,李珏早被远远抛在身后,而前面已看到岳家寨各家房顶上冉冉升起的炊烟。王玉石正走之间,听到寨子里响起一声马嘶,接着又见一道光华闪动,便似兵刃被晚霞映照下的反光。王玉石直觉断定大事不妙,心道:岳家寨百年来与外界舟车不通,怎么会有马嘶之声?想到此处,来不及等待李珏,脚下暗自加力,似电射风驰般向寨中掠去。

  回首西方的天空,晚霞如血,映得整个山林通红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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